母亲,在我身后

28年前的那天,是周日下午,大街上人流如织,秋天的阳光暖融融。

我返校。我每周回家一次,学校离家有十几里地吧,我从学校走着回家,从家走着回学校。

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我一眼就看到了街对面的您——我的母亲。

走到这条名字叫白庙的街,就从农村进入市区了。一走到这儿,人一下子就多起来。卖菜的、卖饭的、卖锅碗瓢盆的、卖针头线脑儿的、卖秋衣棉衣的……一街两行,东西两侧,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一个个小摊位在秋天的阳光下,热闹得像阳光里飞舞的落叶。挤在摊位前买东西、看热闹、讨价还价的男女老少,像是镶嵌在衣襟上的花边儿,圆乎乎的,流动着。

我躲闪着街中间穿梭的车辆,几步就跑到您面前。跑到您面前,我惊呆了……

眼前的母亲,又黑又瘦又疲惫,还有那么多那么深的皱纹狰狞地趴在她的眼角、额头。一双大大的眼睛无力地眯着,是因为阳光太强还是她太倦?深蓝色的上衣,又皱又小又旧,像一片霜打过的茄子叶,连里头暗红色毛衣都没有遮住,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局促,羞涩。一条灰色的裤子,明显有些宽大,我看见从黑色鞋头的小圆洞里露出她没有穿袜子的两个大脚趾头。

“妈,您怎么一下子变老了?为什么和平时一点儿都不一样了?”我的目光触到母亲,却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母亲就在我眼前,我就在母亲身边。

阳光,不语,安静地照着母亲和母亲身后的架子车。架子车驮着甘蔗,披着一身金色的阳光,默默站在脚下厚厚的一层甘蔗皮上。

阳光,好亮。亮得刺眼,刺得人想流泪。

而我不能哭。母亲不止一次在我知道或不知道的时候,来城里卖苹果、橘子。只不过,这次我恰好碰见。母亲愿意看到我因为这点儿事情就哭吗?从我记事起,能记住的、比这事还糟的事情不少,虽然我每次都想哭。

我走到母亲身边,轻抚她的背,轻声问:“妈,吃晌午饭了吗?”“吃了!吃了!”母亲回答时,一脸刚看到我时的高兴,立刻换成了掩饰不住的慌张。她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了眼帘,硬生生把我推出她的目光。那时的她,如同正在做错事的孩子被出其不意地发现了似的,那么怕被看穿、被说穿。

我的母亲!

熟悉的想哭的无能为力又不加商量地席卷了我。妈肯定没吃午饭。一碗最便宜的炝锅面也要花去卖一棵或两棵甘蔗的钱吧?“一顿饭不吃又饿不坏,忍忍就过去了!”我不止一次听母亲这样说。“省下一块钱,我闺女就能在学校吃两顿饭……”这恐怕才是您最真实的想法。

“你回家拿钱了吧?我出门着急,忘了交代奶奶了!”母亲像是忽然找到了正儿八经的话题,抬头看着我,急切地问道。“拿了!拿了!一星期足够用!”我竟如刚刚母亲说话时那样慌张。不是因为像母亲一样的“撒谎”,而是心疼。

这周从学校回家时,只有奶奶在家。母亲去城里卖甘蔗,父亲去表哥所在的蔬菜批发市场帮忙,弟弟在学校补课,即将出嫁的姐姐忙她的琐碎事儿。奶奶趁着吃午饭的空闲,去东边我二爷家借了十块钱,塞到了我手里。家里不止一次借钱了,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更没办法避免。“在学校要吃饱饭啊!”奶奶常常不放心地这么嘱咐我,那天她老人家还是不忘重复了很多次的重复。读中专的最后一年多,学校发的饭票、菜票越来越少,我不得不每周从家里拿点儿伙食费。再说,一到家就不想不问不抠不算地放心地吃吃喝喝,一周时间里起码回家那一天最舒坦。

“家里的饭不掏钱!”常和我一起回家的女同学喜欢这么说。

“家里的饭不掏钱吗?”我不禁问自己。那时的我,兜里揣的是奶奶借的钱,看到的母亲憔悴得让人心疼。

“中!”母亲声音有力,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接着又沉默起来。

“甘蔗咋卖?”有人问。母亲不舍又不得不撇开我,走近询问的人。

我赶紧从架子车上拿起一根甘蔗,母亲一眼瞥见,一把从我手里抢过来:“你别动!衣服弄脏了咋办?我来!”母亲生气地冲着我说。

过往的行人在有意无意地注视着我们。妈,我真想吻吻您布满灰尘的脸颊,真想向过往的每一个行人大声说:“这就是我平凡又不平凡的妈妈!”可我没有,我只是异常自豪地站在母亲身边。

“你现在就去学校?”刚才那个人问了问,看了看,并没有买。母亲赶紧扭头,问我。

“晚上有自习课,我走到学校,再准备准备,时间就差不多了。”我嗫嚅着。大街上车马嘈嘈杂杂,阳光里人们吵吵嚷嚷,母亲只有和架子车为伴。我回答的声音都不敢响,怕扎疼了母亲显而易见的孤单和藏在内心从不说出来的很多的我知道不知道的艰难。

“那你赶快走吧,走吧,不能耽误上课!”母亲的声音极轻,极轻,我却听得很清,很清。我听见母亲的声音里,一半是坚定的催促,一半是明知不能偏要心存希望的挽留。但催促太懦弱,挽留太稀薄。像阳光里的灰尘一样,转眼就飞走看不见了。

那一刻,我贴身站在母亲身边,不说走,不说留。好像,不管说什么都无法说出口,就是挨着母亲挪不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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